Operation SOLO: The FBI’s Man in the Kremlin (Barron, 1997)这本书中是这样讲述莫里斯重返美共的过程的，原文如下：

Freyman had no authorization to commit the FBI to pay for the expensive medical treatment of someone who had performed no services and might not live long enough to perform any. On the spot, he exercised his own judgment and initiative, hoping his superiors would agree. Once they did, through FBI friends in the medical profession he assembled a team of outstanding cardiologists to treat Morris as long as needed at the Mayo Clinic in Rochester, Minnesota.

弗雷曼并没有得到授权，去动用FBI的经费为一个尚未提供任何服务、甚至可能活不到提供服务那天的人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他当机立断，运用自己的判断力和主动性采取了行动，并期望上级能够同意。当他获得批准后，便通过其在医疗界的朋友们组织了一支顶尖的心脏病专家团队，在明尼苏达州罗切斯特的梅奥诊所为莫里斯提供长期治疗。

A question arose: How could Morris explain where he got the money to pay for the costly treatment? In New York, Jack gave Burlinson the answer.

一个问题随之而来：莫里斯该如何解释他从哪里得到这笔钱来支付昂贵的治疗费用呢？在纽约，杰克给了伯林森答案。

“I’ll go to people all over town and tell them that doctors think they can cure Morris if he goes to the Mayo Clinic and stays there long enough. I’ll say these famous doctors and this famous hospital cost a helluva lot of money, and Morris is dead broke, so we’re asking our old comrades for donations to save his life. Almost none of those assholes will contribute a dime. But no one will ever say he didn’t contribute.” Jack noted that the solicitation also would provide a pretext to call on party people and begin restoring relations.

“我会去城里各处找人，告诉他们，医生认为只要莫里斯去梅奥诊所待足够长的时间，他们就能治好他。我会说，这些名医和这家著名的医院花费极其高昂，而莫里斯已经身无分文，所以我们请求老同志们捐款来拯救他的生命。那帮混蛋几乎没有一个会捐一毛钱。但永远不会有人承认他没捐。”杰克还指出，这次募捐也将为拜访党员和开始恢复关系提供一个借口。

幻灭的理想主义者？FBI亲密无间的同伴？——莫里斯变节过程再分析。

流行叙事（尤其是《SOLO行动》）中对莫里斯和FBI的描述是过度美化的，事实上莫里斯和FBI一直在互相玩脑筋。莫里斯从一开始就在夸大自己的价值，并且尽可能显得自己不想要钱；FBI方面并没有不带任何条件地给莫里斯付医药费，反而胡佛指示弗雷曼不得向莫里斯承诺不会让他出来指认和作证，以及他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得到医疗资源；而且，FBI根本没有按照莫里斯最初的要求来满足他的医疗需求，莫里斯拒绝向FBI通报自己的最新健康报告原件，FBI直接派探员去梅奥诊所查。

莫里斯也根本不是所谓的”幻灭的理想主义者”，这也是他在FBI面前的自夸。他被《工人日报》开除是因为他支持亨利·华莱士关于”美苏划分势力范围和平共处”的提议加上一系列高层政治斗争和路线斗争的结果。

莫里斯从一开始就宣称自己只讨论具有高度政治价值的事情 (FBI, 1952/2016: vol 1, pp. 5)：

MORRIS CHILDS also stated to the informant that he was consenting at this time to discuss matters only of a high political value and was not consenting to being contacted with respect to ordinary members of the Communist Party.

莫里斯·蔡尔兹 (MORRIS CHILDS) 还向线人声明，他此次仅同意讨论具有高度政治价值的事宜，不同意就共产党普通成员的相关事宜接受接触。

莫里斯要求”克利夫兰的贝克医生（Dr. Beck of Cleveland）”给他看病 (FBI, 1952/2016: vol 1, pp. 11)，这应当是当时享誉国际的心脏外科先驱——克劳德·贝克医生 (Dr. Claude S. Beck)，他在1947年成功实施了世界上第一例人体心脏除颤手术，并在50年代积极推广心肺复苏术。

ON POINT ONE CHILDS ADVISED HE HAS RECEIVED EXCELLENT MEDICAL ATTENTION FROM TOP HEART SPECIALISTS BUT HE HAS NOT SEEN A DR. BECK OF CLEVELAND WHO IS CONSIDERED THE BEST IN THE FIELD FOR CHILDS’ AILMENT. HE ADVISED THERE IS THE POSSIBILITY OF SLOW IMPROVEMENT IN HIS HEALTH WITHOUT ADDITIONAL MEDICAL ATTENTION. CHILDS INDICATED HE WOULD BE AMENABLE TO ANY MEDICAL AID THAT MIGHT IMPROVE HIS……

关于第一点，蔡尔兹告知，他已接受过顶级心脏病专家的优质治疗，但他没有看过一位来自克利夫兰 (CLEVELAND) 的贝克医生 (DR. BECK)，据称此人是治疗蔡尔兹所患疾病领域中的翘楚。他告知，即使没有额外的医疗救助，他的健康状况仍有可能缓慢改善。蔡尔兹表示，他愿意接受任何可能改善其……

那么，FBI最后满足了这个要求吗？

For the information of Minneapolis, the informant, using his true name, entered the Mayo Clinic as scheduled and underwent a thorough clinical study of his case. Since he had made up his mind not to refer the results of the conclusions reached as a result of the study to a Party doctor in Chicago, the informant was unable to furnish this office with the results of the study.

The informant, however, has orally advised that the consulting specialist, Dr. C. H. WATKINS, had found a general improvement in informant’s heart condition and had advised informant that he could do light work, consistent with his knowledge of his own physical capacity. He was also advised that if he cared for himself there was good reason to believe that he might have a normal life expectancy. He was told that his general condition is such that there are no complicating factors in his condition at the present time. Informant’s case file at Mayo is 1-869-157.

This office is desirous of obtaining a firsthand report from Mayo Clinic to verify the informant’s oral report, if such can be obtained by the Minneapolis Division on a strictly confidential basis without in any way jeopardizing the confidential nature of the relationship existing between the Bureau and informant. Minneapolis is therefore requested, if confidential contacts are available at Mayo, or better still, if Dr. WATKINS can be contacted, to interview such person and obtain a full and detailed confidential report for the information of the Bureau and the Chicago Division.

此信息供明尼阿波利斯方面参考：该线人已按计划使用其真实姓名进入梅奥诊所，并接受了对其病情的彻底临床检查。由于他已下定决心，不将此次检查得出的结论结果转交给芝加哥的一位党员医生，因此线人无法向本办公室提供此次检查的书面结果。

然而，线人口头告知，会诊专家C·H·沃特金斯医生（Dr. C. H. WATKINS）发现线人的心脏状况有普遍改善，并告知线人，他可以从事轻体力工作，只要与他自己对身体能力的了解相符即可。他还被告知，如果他好好照顾自己，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可能会有正常的预期寿命。他被告知，他目前的总体状况良好，没有任何并发症。线人在梅奥诊所的病例档案号是1-869-157。

本办公室渴望从梅奥诊所获得一份第一手报告，以验证线人的口头报告，前提是明尼阿波利斯分部能以一种严格保密的方式获取该报告，且不以任何方式危及局方与线人之间存在的机密关系。因此，兹请求明尼阿波利斯方面，如果在梅奥有可用的机密联系人，或者更好的是，如果可以直接接触沃特金斯医生，去约谈此人，并为局方和芝加哥分部获取一份完整、详细的机密报告。

从这份文件来看，莫里斯的医生是C·H·沃特金斯 (FBI, 1952/2016: vol 2, pp. 25)。而且克劳德·贝克医生是心脏外科的医生，而莫里斯最后得到的治疗方案是心脏内科的。莫里斯并没有得到所谓的”一支顶尖的心脏病专家团队”。我们检索到了沃特金斯医生的讣告（Post Bulletin，1997），他确实是一位内科专家，在临床和科研上都有所建树，所以FBI倒也没找个庸医草菅人命。但是，他在1929作为内科助理进入梅奥诊所，二战期间从军，担任美军军医，退役后回到梅奥诊所工作，直到1964年退休。也就是说——人家本来就在梅奥诊所工作，只要有钱，谁都能去找他看病。档案中”如果在梅奥有可用的机密联系人”这句话也说明这个医疗团队根本不是FBI组织的，否则医生必然会把莫里斯的病历直接送到FBI的办公桌上。

并且，莫里斯宣称自己因为不想把病情告诉美国共产党的医生（我们后面会详细讨论这位医生），所以没有将书面检查报告带回来。然后FBI不相信他口头报告的结果，直接去梅奥诊所查，这件事也让人觉得非常讽刺。

莫里斯想要与华盛顿的高级官员会面，被胡佛拒绝 (FBI, 1952/2016: vol 1, pp. 23)：

CHICAGO IS AUTHORIZED TO BEGIN PAYMENTS TO INFORMANT AT RATE OF ONE HUNDRED DOLLARS PER WEEK EFFECTIVE APRIL TWENTY ONE FOR PERIOD TWO MONTHS AND CONTINUE EFFORTS TO OBTAIN MEDICAL ASSISTANCE FOR INFORMANT. CHICAGO SHOULD HANDLE DEVELOPMENT OF INFORMANT IN MANNER INDICATED IN RELETS AND IMPRESS UPON INFORMANT THE FACT THAT SAC CHICAGO IS OFFICIAL BUREAU REPRESENTATIVE IN THAT AREA, AND THERE IS NO NEED FOR HIM TO MEET WITH TOP OFFICIAL IN WASHINGTON.

兹授权芝加哥办公室开始向线人支付报酬，标准为每周一百美元，自四月二十一日起生效，为期两个月，并继续努力为线人获取医疗援助。芝加哥办公室应按照相关电传中指示的方式处理线人的发展事宜，并向线人强调，芝加哥特工主管是调查局在该地区的官方代表，他没有必要与华盛顿的高层官员会面。

胡佛指示弗雷曼不得向莫里斯承诺不会让他出来指认和作证。只有当他提供的情报的价值比作为证人的价值更大的时候才会不让他出来指认和作证，他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才会给他提供治疗 (FBI, 1952/2016: vol 1, pp. 15-16)：

ONE, NO COMMITMENT SHOULD BE MADE TO INFORMANT HE WILL NOT BE USED AS WITNESS. HOWEVER, HE SHOULD BE ADVISED THAT BUREAU WOULD NOT CONSIDER USING HIM IN INSIGNIFICANT CASE OR IN AN IMPORTANT CASE PROVIDING INFORMATION HE IS PRODUCING OUTWEIGHS HIS USE AS WITNESS. HE SHOULD BE MADE TO CLEARLY UNDERSTAND HIS USE AS WITNESS WOULD ALWAYS BE WEIGHED AGAINST VALUE OF INFORMATION BEING PRODUCED BY HIM.

第一，不应向线人诺他不会被用作证人。但是，应告知他，调查局不会考虑在不重要的案件中用他作证；在重要案件中，如果他提供的情报价值高于他作为证人的价值，也不会用他作证。应让他清楚地理解，他作为证人的用途将始终与他所提供情报的价值进行权衡。

FOUR, CHICAGO SHOULD ARRANGE FOR MEDICAL EXAMINATION AND SHOULD ARRANGE TO REIMBURSE INFORMANT FOR DOCTOR’S FEE. INFORMANT SHOULD BE ADVISED CONSIDERATION WILL BE GIVEN TO PAY FOR HOSPITALIZATION AND CORRECTIVE MEDICAL TREATMENT WHEN HE HAS DEMONSTRATED HIS ABILITY TO FURNISH INFORMATION OF VALUE AND REACTIVATE HIMSELF INTO PARTY.

第四，芝加哥办公室应安排一次体检，并应安排向线人报销医生费用。应告知线人，当他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提供有价值情报并在党内重新活跃起来之后，将会考虑为他支付住院治疗和矫正性医疗的费用。

接下来就是最重量级的了，这是莫里斯在1952年4月28日和弗雷曼的一次会谈，这份文件非常长，一共有12页 (FBI, 1952/2016: vol 1, pp. 20-32)

我们首先来看一个比较搞笑的地方，然后再去分析实质性的内容。

莫里斯宣称自己与FBI合作不是为了钱，但是FBI认为金钱显然对他有非常大的吸引力 (FBI, 1952/2016: vol 1, pp. 30)。

The monetary angle, though he appears to want to give the impression that it has not caused him to plan a course of future action, is believed to definitely appeal to him.

关于金钱报酬，虽然他似乎想让人觉得这与他对未来行动的规划无关，但相信这对他而言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然后我们来看一些更实质性的东西：

莫里斯首先宣称FBI现有的线人和共产党专家都不如自己，他们提供的信息都会在未来让FBI难堪。然后讲述了美共内部的派系斗争和路线斗争，自己被《工人日报》（每日工人报）解职的经历，将当时的美共领导人全部评价了一番 (FBI, 1952/2016: vol 1, pp. 20-32)。莫里斯自夸和评价美共领导人的内容我们就省略了，而他被解职的过程则需要详细讨论，这对于理解莫里斯这个人至关重要。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共总书记厄尔·白劳德推行了一条被称为”白劳德主义”的路线，强调”阶级合作”而非”阶级斗争”，主张共产党应融入美国主流政治体系，并与罗斯福政府合作，共同对抗法西斯。而随着战争的结束和冷战的开始，国内国际局势都发生了质变。1945年，法国共产党领导人雅克·杜克洛发表了著名的”杜克洛信件”，严厉批判白劳德的右倾机会主义，这引发了美共内部的剧变，这就是莫里斯被解职的历史背景。

在与FBI探员弗雷曼的对话中，莫里斯是这样讲述自己从《工人日报》被解职的过程的 (FBI, 1952/2016: vol 1, pp. 20-32)：

他将一切追溯到亨利·华莱士在1946年9月发表的一次演讲，主要内容是关于美苏划定势力范围和平共处，美国不干涉东欧，换取苏联不干涉西欧和拉美，其中也同时批评了美国（杜鲁门政府）和苏联当局，这次演讲在美国和苏联（以及美国的亲苏派）中都引发了反对。

莫里斯声称，他本人从更长远的”统一战线”战略出发，主张《工人日报》应忽略这些批评，继续支持华莱士，以利用其巨大的社会声望促进和平；而党内当时的最高领袖威廉·福斯特否决了这个观点。福斯特下令必须在报纸上对华莱士进行猛烈攻击。莫里斯说，尽管自己最终服从了命令，但总书记尤金·丹尼斯仍然抓住他最初的”亲华莱士”立场，在1946年12月的全国委员会会议上对他展开围攻，最终导致了他的下台。

莫里斯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远见、懂策略，却因不愿盲从僵化教条而被清洗的、令人同情的悲剧英雄。

然而，我们找到了其他几位核心亲历者的回忆录：

作为莫里斯的继任者，接替他担任《工人日报》主编的西班牙内战老兵约翰·盖茨（John Gates）在他的回忆录中也证实了党内确实存在着福斯特强硬派与丹尼斯温和派的路线斗争。但盖茨说，丹尼斯为了缓和与福斯特的矛盾，决定牺牲莫里斯来换取党内团结，在盖茨的叙事中，莫里斯不仅是路线斗争的失败者，更是高层政治交易中的牺牲品。（Gates，1958）

作为当时党全国委员会的另一位高层，贝拉·多德（Bella Dodd）提供了第三种视角。贝拉认为，莫里斯下台的直接原因，是他在1947年访问莫斯科和巴黎期间，言行不当，”得罪了莫斯科或纽约的党组织”。贝拉还提到，莫里斯一回国就以心脏病为由主动要求休假，这表明他自己也预感到了麻烦。在这个版本中，莫里斯的下台更像是一次因”犯了政治错误”而受到的组织惩罚。（Dodd，1954）

而且，在他们两个的叙述中，莫里斯被解职发生在1947年6月27日，而不是莫里斯自己宣称的1946年12月。《工人日报》的历史存档也显示莫里斯至少在1947年5月都依然是主编。(Childs et al., 1947) 这个时间差是无可辩驳的证据，证明了莫里斯的叙事是自我美化的。

综合这些资料，我们可以猜测，莫里斯的解职，并非单一原因导致，也并非如他自己所说那样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战略家被目光短浅的家伙排挤了”。最可能的历史真相是三者的结合：他的”亲华莱士”立场加上美共内部的路线斗争和政治斗争的结果。

讽刺的是，接替他担任《工人日报》主编的John Gates也反对苏联体制，但是人家在1958年光明正大地退党，和白劳德合作搞工会斗争去了。

而当我们深入分析他所谓的”正确路线”——即支持华莱士”美苏平分世界”的地缘政治主张时，他”为理想破灭而叛变”的整个叙事也变得令人怀疑。因为这种主张本身就是一种典型的、与共产主义国际主义不符的现实主义策略。

即使我们完全采信他的自我叙述，我们也会发现，他自己的观点明显是更务实主义的，一个真心信奉”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人，是不会认同这种”和平”方案的。如果以苏联作为参照系，这就是一种地缘利益优先、国家利益优先的思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苏联的地缘政治利益而支持苏联完全退出美洲，是将苏联的国家利益置于美共的革命事业之上，这将会给美共造成巨大的打击，福斯特派系批判他是完全合理的。

而如果以美共为参照系，也就是说我们假设他还考虑了美共的政治利益，那这就是阶级合作的白劳德主义，放弃阶级斗争，与国内的自由派候选人合作，走议会路线。因此，福斯特派系攻击他是”白劳德分子”并非完全莫须有的借口，而是一定程度上对他观点的精准描述。

因此，综合所有信息来看，莫里斯所谓的”理想”本身，其真实性极其可疑。它更像是莫里斯自己构建的一个政治叙事，他在FBI面前宣称自己”理想破灭”，是为了塑造一个”不能用金钱收买”的、”高贵”的理想主义者，从而让FBI更尊重他、信任他、抬高自己的价值、获得巨大的利益。

而弗雷曼则一眼看穿了他——金钱”对他而言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他们认为，莫里斯本质上就是一个将现实利益置于任何”理想”之上的政治投机分子。

莫里斯脱党期间与美共关系

我们上面所引用的，《SOLO行动》这本书所讲述的时间线是这样的：弗雷曼先通过FBI组织了一个”顶级医疗团队”在梅奥诊所给莫里斯治病，然后他们开始思考怎么解释医疗费的来源。这时候莫里斯的弟弟杰克·蔡尔兹提出可以搞一个募捐，他的发言中用的全都是will，这说明募捐完全发生在莫里斯和杰克叛变之后，是为了解释钱的来源而进行的 (Barron, 1997)。

那么，这次募捐到底有没有人捐钱呢？不知道。书里根本没说。接下来这本书就直接跳到了莫里斯重返美共的阶段 (Barron, 1997)。巴伦完全没有提及”美共到底给没给莫里斯捐钱”，但是却引用了杰克那句刻薄的”预测”，这个反差其实让人觉得很奇怪。

我能想到两种可能的解释：

假说一・突出重点：因为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一场募捐活动，而是一次心理操纵和情报行动。作者巴伦想向读者展示的，是蔡尔兹兄弟和FBI如何巧妙地解释和掩盖了医疗费来源这个棘手问题，以及借助”募捐”这个道德高地的名义重新对党内进行渗透。不论美共的同志们有没有捐款，捐了多少，都不影响这件事本身，真实的捐款数额是一个对故事主旨没有影响的”噪音”，作者选择将其过滤掉，以保持叙事的连贯性和清晰度。

假说二・掩盖历史：或许实际上大家捐了很多，所以FBI方面才不得不故意省略这个结果。如果不把它省略掉，莫里斯的背叛行为显得极为忘恩负义，在道德上站不住脚。而《”SOLO”行动》是作者巴伦在与FBI的合作下完成的，其根本立场是赞美这次行动的。作者引用杰克那句刻薄的”预测”，可能恰恰是一种叙事诡计。通过展示杰克”预言”大家不会捐钱，来暗示读者”事实就是如此”，从而巧妙地掩盖了其实大家很慷慨的真相。如果美共内部真的对莫里斯冷漠凉薄，没有人给他捐钱，那么巴伦和FBI一定会将这件事添油加醋地详细描述出来。

书中也提到，捐款不仅仅是为了掩盖梅奥诊所的医疗费，也是他们和美共恢复关系的借口。他们的”恢复关系”当然不是和几个芝加哥的普通党员喝咖啡，而是需要重新进入党的核心圈。这意味着他们募捐的对象不仅仅是基层党员，很可能是以高层为重点。

而莫里斯在返回美共的第一次接头时，主动向菲利普·巴特”感谢”了同志们的捐款 (Barron, 1997)。

The man awaiting him there was Phillip Bart, who had been organizational secretary and chief security officer of the party, and who now was a leader of the underground. He welcomed Morris as an old friend and began an interrogation to ascertain if what Jack said about his recovery was true and whether Morris was bitter about being deposed as editor.

在房间里等他的人是菲利普·巴特，他曾是党的组织书记兼首席安全官，现在是地下组织的领导人之一。他像老朋友一样欢迎莫里斯，并开始了一场盘问，以确定杰克关于他康复的说法是否属实，以及莫里斯是否对被免去编辑职务心怀怨恨。

Morris said that though he had not fully regained his strength and stamina, doctors assured him that he would and he felt good. He was also grateful for the donations that made possible his treatment at the Mayo Clinic. Certainly, he harbored no ill will toward the party. Because of his health, he could not possibly have continued working at the paper. Besides, there was no room in the party for pettiness.

莫里斯说，虽然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和耐力，但医生向他保证他会康复的，而且他感觉很好。他也对那些使他在梅奥诊所的治疗成为可能的捐助表示感谢。当然，他对党没有任何恶意。因为健康原因，他当时不可能继续在报社工作。此外，党内没有容得下小家子气的地方。

这或许是一个暗示他们捐了款的证据，因为美共高层自己当然很清楚自己捐没捐。如果去感谢一件根本就完全没发生过的事，无异于当场自曝。如果美共完全没有给莫里斯捐款，他们可能考虑到党的舆论形象而无法公开否认，但是私下里必然会将莫里斯这个满嘴谎言的人列入不受信任的人物。

因此我认为，募捐这件事应当在某种程度上真实地发生过，美共的成员们捐了一笔足以让故事变得可信的钱。这笔钱的数额我们不得而知，但它一定不是零，也不能是几十美元这种让人感觉荒谬的数字。

并且，档案显示，杰克透露了一些关于为莫里斯捐款的消息之后，美共芝加哥第八区的财务书记莱昂·卡岑来联系了他们，他作为财务书记来负责捐款是很合理的。他在谈话过程中，鼓励了莫里斯去梅奥诊所治病，希望他快点好起来，而且提到了纽约的一些党员愿意提供帮助。这一次会面中，莱昂跟莫里斯”请教了很多组织和政治问题”，这表明莫里斯在党内的声望和影响力依然存在。莱昂还说，当时美共内部还有其他人在生病，这里提到的例如弗兰克·穆奇，他曾经当过美共的伊利诺伊州泰勒斯普林斯市议员，得了一种罕见病，后来在1954年去世了，这说明当时美共一直在关注生病的党员的情况 (FBI, 1952/2016: vol 1, pp. 62)。

这份文件虽然同样没有提及美共是否真的为莫里斯提供了捐款，但是它说明美共对于莫里斯的病情一直保持关切，并且鼓励了莫里斯去梅奥诊所治病。

另一个证据是，在莫里斯”脱党”期间，美共的党员医生，所罗门·珀尔曼医生一直在持续为他治病 (FBI, 1952/2016: vol 1, pp. 25)。

It was agreed that for security reasons an abrupt break with the informant’s present Party physician, Dr. SOLOMON PEARLMAN, should be avoided. It was felt that at the proper time, in perhaps a month or two. the informant can lay a proper foundation with PEARLMAN to bring in a new non-Party heart specialist.

双方同意，出于安全原因，应避免与线人目前的党员医生，所罗门·珀尔曼医生（Dr. Solomon Pearlman）突然断绝关系。双方感觉，在适当的时候，也许一两个月后，线人可以与珀尔曼打下适当的基础，以便引入一位新的非党员心脏病专家。

这份文件显示，一位名叫所罗门·珀尔曼的美共党员、医生一直在为莫里斯治病，他在1950年给莫里斯治疗了心肌梗死 (FBI, 1959/2016: vol 21, pp. 8)：

CG 5824-S* first entered Mayo Clinic on July 9, 1952. He has clinic number 1-869-157. He stated he was afflicted with TB at 16 years of age, with recurrence at the age of 17. He was confined at the Winfield Sanitarium, Winfield, Illinois (dates unknown). In 1948 he had a coronary occlusion; was treated by Dr. AARON, New York City. In 1950 he had a coronary infraction; treated by Dr. S. PEARLMAN, 30 North Michigan Avenue, Chicago.

线报人员 CG 5824-S* 于 1952 年 7 月 9 日首次进入梅奥诊所（Mayo Clinic）。他的诊所编号为 1-869-157。据其自述，他在 16 岁时患有肺结核（TB），并在 17 岁时复发；曾被隔离在伊利诺伊州温菲尔德的温菲尔德疗养院（日期不明）。1948 年，他曾患有冠状动脉阻塞，由纽约市的亚伦医生（Dr. AARON）治疗。1950 年，他曾患有冠状动脉梗死；由芝加哥北密歇根大道 30 号的 S·珀尔曼医生（Dr. S. PEARLMAN）治疗。

而以下信息则显示，双方保持的是组织上的联系，而不是简单的医患联系：

The informant additionally maintains his regular contact with Dr. SOLOMON PEARLMAN, Communist Party doctor in the Chicago area, with MILTON and SUE COHEN, leading Hyde Park Communists, and with PHILLIP KOSSOFF, Communist Party Professional Organizer. District organizational information is obtained from these sources, who are among the best informed persons in the district. The informant can at any time enlarge his contacts; however, at this time it has been agreed that such practice might be construed by the Communist Party as a violation of security regulations.

此外，线人还与芝加哥地区的共产党医生所罗门·珀尔曼医生（Dr. Solomon Pearlman）、海德公园区的领导共产党员米尔顿（Milton）和苏·科恩（Sue Cohen）、以及共产党职业组织者菲利普·科索夫（Phillp Kossoff）保持着定期联系。地区组织信息就是从这些来源获取的，他们是该地区消息最灵通的人士之一。线人可以随时扩大其联系范围；然而，目前双方已同意，这种做法可能会被共产党视为违反安全规定。 (FBI, 1953/2016: vol 4, pp. 14)

Doctor SOLOMON PEARLMAN, CP doctor in the Chicago area, contacted the informant on October 19, 1953, in connection with his more or less regular professional visits to the informant’s residence. During the conversation, PEARLMAN spoke of the reactions of several of his doctor and professional friends to the Bureau’s interviews. He also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LEON KATZEN, underground CP District No. 8 Financial Secretary, is now completely underground. He made the comment that the only reason why there have not been arrests of the CP District No. 8 leadership is that the FBI is unable to locate CLAUDE LIGHTFOOT.

芝加哥地区的共产党医生所罗门·珀尔曼医生于1953年10月19日联系了线人，涉及后者到线人住所的一次非例行专业探访。在交谈中，珀尔曼谈及了他几位医生和专业朋友们对局方面谈的反应。他还告诉线人，地下党的第八区财务书记莱昂·卡岑（Leon Katzen）现在已完全转入地下。他评论说，第八区领导层之所以至今未被逮捕，唯一的原因是FBI无法找到克劳德·莱特福特（Claude Lightfoot）。(FBI, 1953/2016: vol 5, pp. 65)

这两份文件里，给珀尔曼医生的头衔都是”芝加哥地区的共产党医生”，这说明珀尔曼医生很可能在党内承担的就是医生的工作，尤其是帮助那些正在被通缉的、没办法去医院看病的党员看病。而不是一位刚好是党员的医生。

第一段文字提到”扩大联系范围……违反安全规定”，这隐含地意味着当前的联络范围并不违反安全规定，也就是说他们之间交流情报是符合组织规定的。

第二段文字中professional，专业的这个单词我认为在这里指的就是医疗，professional这个单词在很多场景下特指医疗或法律类业务。也就是说，珀尔曼医生给莫里斯看病的时候，跟他讨论了党内的情况，包括自己和另外几个人被FBI请喝茶了，还和莫里斯说了那些转入地下的领导人的情况。

我认为，这充分证明，珀尔曼医生与莫里斯保持着组织上的关系，是美共派珀尔曼医生定期来给莫里斯看病，他在看病时向莫里斯通报了党内最新的情况，然后莫里斯把这些情报全部卖给了FBI。而不可能是莫里斯去医院看病，刚好发现医生是原来认识的人：”哇！这不是珀尔曼同志吗？好巧啊，原来你在这家医院工作。”在这种情况下，珀尔曼医生不可能跟一位已经脱党的、与自己之间只存在医患关系的前党员讨论这么多敏感的事情，这明显违反了党的纪律。

所罗门·珀尔曼——冷战阴云下的小人物志

那么，我们还有更多关于这位珀尔曼医生的信息吗？

我确实查到了一位同样名为所罗门·L·珀尔曼的医生在《芝加哥大学杂志》上发表的一篇关于老年疾病的文章，里面讨论了心脏病、血液疾病、胃病等老年疾病的治疗，这说明这位珀尔曼医生是一位懂心脏病治疗的内科医生，这和美共的珀尔曼医生为莫里斯治疗心脏病的情况是符合的。文章发表于1953年，美共的珀尔曼医生也在这段时间内活动 (Pearlman, 1953)。

文章中的作者介绍栏显示，他1932年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在迈克尔·里斯医院（Michael Reese Hospital）行医，在芝加哥医学院（The Chicago Medical School）担任临床讲师（Clinical Instructor） (Pearlman, 1953)。这与美共的珀尔曼医生在芝加哥活动也是符合的。

我还查到了在玛格利·J·麦克（Mack，1954）撰写的一篇论文也提到了这位珀尔曼医生的工作，并且明确提到了他是一位内科专家（Specialist in Internal Medicine），这同样与美共的那位珀尔曼医生为莫里斯诊治心脏病的情况符合。

最决定性的证据是FBI在2024年刚刚解密的一份八千多页的文件《共产党在种族事务中的影响》（Communist Influence In Racial Matters），其中记录了FBI在1965年对他们的孩子迈克尔·D·珀尔曼（Michael D. Pearlman）的监视记录，这里还提及了Jackson Police Department，”杰克逊警察局”在”种族事务”的语境下，会立刻让人联想起自由乘车运动（Freedom Riders）以及更广泛的民权运动，这位迈克尔·D·珀尔曼很可能参与了这些活动 (FBI, 1965/2024)。

JN T-24 advised on February 5, 1954, that Dr. SOLOMON PEARLMAN was of that date a Communist Party doctor. Informant advised on February 11, 1954, that although he could not state of his own knowledge that Dr. SOLOMON PEARLMAN was of that date a member of the Communist Party, it was his, the informant’s opinion, that PEARLMAN was a member of the Communist Party and was currently assisting both the open and underground Communist Party leadership on a professional basis.

Informant advised on June 19, 1954, that recently he had learned that SOLOMON PEARLMAN had virtually been given an ultimatum not only to get back into the Communist Party, but to get back in the open as a Communist member. This informant advised on October 7, 1955, that it was his opinion that as of that date, SOLOMON PEARLMAN was not a current member of the Communist Party.

On June 5, 1952, informant advised he was not sure whether or not MARGARET PEARLMAN was in the Communist Party, but related that she is undoubtedly influenced by the activities of her husband.

JN T-24号线人于1954年2月5日告知，所罗门·珀尔曼医生在该日是一名共产党医生。

线人于1954年2月11日告知，尽管他无法凭亲身了解来断言所罗门·珀尔曼医生在该日是共产党员，但他（线人）认为，珀尔曼是共产党员，并且当时正在专业基础上援助公开和地下的共产党领导层（S）。

线人于1954年6月18日告知，他最近得知所罗门·珀尔曼实际上收到了最后通牒，不仅要他回到共产党内，还要他作为一名共产党员公开地回归。线人于1955年10月7日告知，他认为，截至该日，所罗门·珀尔曼已不是共产党的在册成员（S）。

于1952年6月5日，线人告知他不能确定玛格丽特·珀尔曼是否在共产党内，但叙述说他毫无疑问受到了他丈夫活动的影响（S）。

这份文件确认了，美共的珀尔曼医生的妻子名叫玛格丽特，与芝加哥大学的珀尔曼医生完全相同。

基于他们的姓名相同、配偶姓名相同、都在1953-1954年生活在芝加哥，且专业均为内科，并且有心脏病方面的经验，我们有很高的把握推断他们是同一个人，他的公开身份是迈克尔·里斯医院的医生和芝加哥医学院的老师，而地下身份则是美国共产党的成员和医生，在共产党内从事医疗工作。他工作的迈克尔·里斯医院是一家大型研究和教学医院，是芝加哥历史最悠久、最大的医院，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什么随便一个小医生，很可能是当时在芝加哥为美共服务的最好的医生之一。

而这样一位重要的党员，却在1954年底收到了来自美共的”最后通牒（ultimatum）”，要求他公开党员身份。在麦卡锡主义高压下，”公开共产党员身份”无异于将自己的职业生涯、社会地位乃至人身安全置于巨大的风险之中。于是，珀尔曼医生拒绝了美共的要求，在1955年退出了美共。

像珀尔曼医生这样拥有专业地位和社会声望的知识分子，是美共在社会中重要的”软实力”力量，他们作为地下党员能够发挥的作用远大于作为公开的党员。强迫他们在个人生活和组织忠诚之间做出一个不可能的选择，最终只会将这些宝贵的人才逼走。而且这种内部整肃加剧了党内的猜疑和恐惧，让美共更迅速地崩溃了。

那么，是否有可能是莫里斯担心珀尔曼医生日后会发现自己心脏病治疗过程中的疑点，为了”解决”这个安全隐患而在党内整肃时将珀尔曼医生清除了出去呢？这种猜测尽管缺乏足以一锤定音的证据，但并非完全的有罪推定，尤其是我们前面已经提到，FBI和莫里斯从一开始就将珀尔曼医生视为一个必须处理的长期风险 (FBI, 1952/2016: vol 1, pp. 25)。

在8月份，珀尔曼医生有一次跟莫里斯说，最近FBI请了很多党员医生喝茶，他有预感，自己就是下一个，然后他说，”我准备好了拒绝谈话，会快速地把FBI甩掉” (FBI, 1953/2016: vol 4, pp. 109)。

On August 17, 1953, informant was visited by Dr. SOLOMON PEARLMAN, CP doctor at Chicago. PEARLMAN confidentially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his in-laws, BERNARD and SOPHIE FELDMAN, presently underground, were in Chicago during the past week and that after a family get together at the PEARLMAN residence the FELDMANS left immediately. PEARLMAN indicated that he was surprized to see them and he was not aware of their present location. PEARLMAN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the Bureau had been interviewing Party doctors and that he thought he was next on the Bureau’s list. He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he was prepared to refuse to talk to the Bureau and that he would get rid of the FBI in a hurry. He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to his knowledge, two Party doctors had already been interviewed and identified these doctors and told the informant about their reactions to the Bureau’s approaches.

1953年8月17日，线人受到了芝加哥的党员医生所罗门·珀尔曼医生的探访。珀尔曼私下告诉线人，他的姻亲，目前处于地下的伯纳德和索菲·费尔德曼，在过去一周曾到过芝加哥，并在珀尔曼住所的一次家庭聚会后立即离开了。珀尔曼表示他对见到他们感到惊讶，并且不知道他们目前的所在地。珀尔曼告诉线人，局方一直在约谈党员医生，他认为自己是局方名单上的下一个。他告诉线人，他已准备好拒绝与局方谈话，并且会很快地把FBI甩掉。他告诉线人，据他所知，已有两名党员医生被约谈，并指认了这两位医生，还告诉了线人他们对局方接触的反应。

1953年的这份文件显示，珀尔曼医生在给莫里斯看病、甚至是在他家做客的时候对他推心置腹。医生把他当成值得信赖的”老同志”，向他讲述自己的家人（同时也是处于地下的美共干部）的私事，倾诉自己对FBI调查的恐惧。莫里斯转头就把这些家事和恐惧报告给了FBI，把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温情（医生对家人的担忧、对病人的关照）全部变成了呈堂证供，让FBI知道这个医生的心理防线在哪里。

在另一次谈话中，珀尔曼医生在平衡组织的任务和个人工作生活当中遇到了问题，美共把很多人送去给他治疗，这妨碍了他自己的工作——所以，他去找了莫里斯来给他提供建议。莫里斯给他提供了一个非常讽刺的”建议”：你怎么能给黑人免费治病呢？你得跟他们收钱啊！

莫里斯说，按照美共的规定，党员医生给党内的病人治病，可以正常收费，也可以免费。如果免费，那么病人应该把诊疗费捐给美共。莫里斯告诉珀尔曼医生说，这些黑人党员没有给你付钱，也没有把钱交给党组织，所以你以后给他们治病的时候就得问他们要钱。然后莫里斯就跟FBI汇报，说这个人目前对党组织不满，或许可以策反 (FBI, 1953/2016: vol 5, pp. 151)。

On December 2, 1953, the informant had personal contacts with Dr. SAUL PEARLMAN, Communist Party doctor in the Chicago area. PEARLMAN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he is thinking of giving up his southside offices and of concentrating on his downtown office. The informant, in commenting on these remarks, has advised that PEARLMAN is having difficulty with Negro clientele sent to him by the Party and is troubled relative to the possibility that this will interfere with his professional reputation and is thinking seriously about the Party himself. This matter is being closely followed by this office and at an appropriate time an interview with PEARLMAN is contemplated.

Continuing with the discussion had with PEARLMAN, the informant advised that the discussion passed on to the operation of the Party and particularly to certain individuals in the Party underground, including BERNIE and SOPHIE FELDMAN, in-laws of Dr. PEARLMAN.

PEARLMAN, according to the informant, appeared to be troubled concerning these individuals and made the remark that no one on his wife’s side of the family knows where the FELDMANS are or what tasks they are assigned to.

The informant also mentioned that PEARLMAN indirectly referred to the fact that he continues to see LEON KATZEN, Communist Party District No. 8 Underground Financial Secretary, and talks to him from time to time.

PEARLMAN, like many other comrades in the district who have been in the movement for many years, according to the informant, is troubled and seeks the advice of the informant. In connection with the above described conversation, the informant told PEARLMAN to charge fees to the Negro clients because the Negro clients do not turn over the money that they supposedly are to turn over when PEARLMAN renders them free professional service. The informant explained that Party rules on Party doctors permit the doctors to accept fees from clients referred to them by the Party and/or to give gratis treatment to comrades provided they agree to turn over the stipulated service charge to the Party.

1953年12月2日，线人与芝加哥地区的共产党医生扫罗·珀尔曼医生（Dr. Saul Pearlman，原文很可能是打错字了）进行了个人接触。珀尔曼告诉线人，他正考虑放弃他南区的办公室，而专注于他市中心的办公室。线人在评论这些话时告知，珀尔曼在处理党派给他的黑人客户方面遇到了困难，并对自己此举可能干扰其专业声誉的可能性感到困扰，并且他本人正在认真思考关于党的事情。本局正在密切关注此事，并正在考虑在适当的时候与珀尔曼进行一次约谈。

在与珀尔曼继续讨论时，线人告知，讨论转向了党的运作，特别是党内地下组织的某些个人，包括伯尼和索菲·费尔德曼（Bernie and Sophie Feldman），他们是珀尔曼医生的姻亲。

根据线人的说法，珀尔曼似乎对这些人的状况感到困扰，并评论说，他妻子那边的家人没人知道费尔德曼夫妇现在何处，或被指派了什么任务。

线人还提到，珀尔曼间接提及他仍与共产党第八区地下财务书记莱昂·卡岑不时见面的事实。

根据线人的说法，珀尔曼像许多在该区参与运动多年的同志一样，感到困扰并寻求线人的建议。在上述谈话中，线人告诉珀尔曼，要向黑人病人收费，因为当珀尔曼为他们提供免费专业服务时，那些黑人病人并没有按规定上交本应上交的费用。线人解释说，根据党对党员医生的规定，医生们被允许接受由党转介来的病人的费用，和/或向同志们提供免费治疗，前提是他们同意将规定的服务费上交给党。

12月16日，莫里斯跟珀尔曼医生谈话，试图引导他与党决裂 (FBI, 1953/2016: vol 5, pp. 169)；12月26号，莫里斯又和珀尔曼医生谈话，试图引导他质疑党的意识形态 (FBI, 1953/2016: vol 5, pp. 173)。

On December 16, 1953, the informant saw Dr. SAUL PEARLMAN, Party doctor in Chicago, and had a lengthy personal discussion with him. The informant had previously advised that PEARLMAN has given certain indications that he might be breaking with the Party ideologically and that the discussion the informant had with PEARLMAN on that date was intended to cause PEARLMAN to do added thinking on this matter without in any way jeopardizing the security of the informant. During the discussion, PEARLMAN again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he sees LEON KATZEN, District Number Eight underground Financial Secretary, from time to time. He also told the informant that FRANK MUCCI, former District Number Eight underground leader who is now seriously ill, was still in the hospital and that his condition is considered serious.

1953年12月16日，线人见到了芝加哥的党员医生扫罗·珀尔曼医生，并与他进行了一次长时间的个人讨论。线人此前曾告知，珀尔曼已显示出某些迹象，表明他可能在思想上与党决裂，而线人与珀尔曼在该日的讨论，其意图在于促使珀尔曼就此事进行更多的思考，同时不以任何方式危及线人的安全。在讨论中，珀尔曼再次告诉线人，他不时会见到第八区地下财务书记莱昂·卡岑。他还告诉线人，前第八区地下领导人弗兰克·穆奇现已病重，仍在医院，且情况被认为很严重。

On December 26, 1953, the informant again saw Dr. SAUL PEARLMAN, CP doctor, and had a philosophical discussion with PEARLMAN. The informant’s over-all plan in this regard is to cause PEARLMAN, an intelligent individual, to begin to question the Party ideology in order that an interview by the Bureau might be set up.

1953年12月26日，线人再次见到了党员医生扫罗·珀尔曼医生，并与珀尔曼进行了一场哲学讨论。线人在此方面的总体计划是，促使珀尔曼这位有才智的人士，开始质疑党的意识形态，以便为局方安排一次约谈做好铺垫。

那么，FBI和他谈话的结果是什么呢？不知道，我目前没有找到相关的信息，但是有几个侧面证据：FBI目前公布的莫里斯档案只到1954年3月29日第5卷为止，然后直接跳跃到了1958年第20卷。关于珀尔曼医生被要求公开身份然后退党的时间节点是我们从另一份独立的解密档案（《共产党在种族事务中的影响》Communist Influence In Racial Matters）中看到的。

所以我们不知道莫里斯在1954下半年和1955年到底对珀尔曼医生做了什么。而珀尔曼医生收到要求他公开身份的最后通牒是1954年6月18日，他在1955年正式退党。我认为这个时间上的接近并不是巧合。没有信息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他很可能是尝试策反珀尔曼医生失败，所以莫里斯不得不操纵党组织来逼走他。因为珀尔曼医生知道太多关于莫里斯的事情了：莫里斯去梅奥诊所治病的疑点、莫里斯给自己提供与党的宗旨不符的种族歧视建议、莫里斯跟自己谈话的时候引导自己质疑党的意识形态，然后FBI来尝试策反自己。

所以，必须要在他把这一切串起来之前彻底切断他与党组织的联系。莫里斯就利用自己当时在党内已经恢复的影响力，可能是以排除间谍为名，要么直接要么间接地策划了针对珀尔曼的”最后通牒”，要求他以公开党员的身份活动。珀尔曼医生拒绝，并且退党。

另外，《SOLO行动》这本书中完全没有提及珀尔曼医生，我认为这也是一个他拒绝了FBI的证据。那本书中提到的在莫里斯生病的时候帮助他的人，例如莫里斯的弟弟杰克和Sonny Schlossberg，都在后来加入了FBI的行动，而珀尔曼医生却没有在这本书中被提到。考虑到他是莫里斯的主治医生和党内联络人，莫里斯与他纠缠的”戏份”如此之多，这种完全消失明显不合理。

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SOLO”行动》是作者巴伦在与FBI的合作下完成的，其根本立场是赞美这次行动的，而且在一些方面（例如莫里斯与FBI的关系）存在确证的刻意美化。因此，省略珀尔曼医生这一”受害者”或”被清洗者”，或许是为了维护莫里斯的道德形象（隐瞒对莫里斯有救命之恩的医生被构陷的历史），并且避免读者发现美共内部其实有温情的一面（在莫里斯已经作为”白劳德分子”脱党的情况下，派党员医生给莫里斯治病，并且将他从心肌梗死的死亡线上拖了回来）。这种”经过编辑的沉默”不仅是掩饰，更是证明了珀尔曼医生对于莫里斯的故事来说是一个”难以处理的污点”，从而侧面印证了莫里斯对他可能有亏欠或加害行为。

我们重新整理一下珀尔曼医生退党事件关键时间线：

1952年4月28日：在莫里斯与FBI一致同意，他当时的党员医生所罗门·珀尔曼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安全风险。

1953年8月17日：他向他信任的”同志”莫里斯明确表示，自己已”准备好拒绝与局方谈话”，并且会很快把FBI打发走。（这一表态向莫里斯和FBI证明了珀尔曼医生是一个忠诚的、无法被直接策反的”硬骨头”，使他从一个”待处理的风险”升级为一个必须被清除的、主动的安全威胁。）

1953年12月：在16日及26日的多次会谈中，他主动与珀尔曼进行”哲学讨论”，其在FBI报告中明确记载的意图是”促使珀尔曼……开始质疑党的意识形态”。

1954年3月29日：FBI档案解密范围结束。

1954年6月18日：莫里斯汇报，珀尔曼医生已收到了来自共产党的”最后通牒”，要求他公开自己的党员身份。（强烈怀疑这是莫里斯利用自己的党内权力主导的行动。）

1955年10月7日：截至该日，所罗门·珀尔曼医生已不再是共产党的在册成员。

1958年：FBI档案解密范围恢复。

1954年初到6月，莫里斯做了什么？虽然档案没了，但连接”莫里斯想解决这个隐患”和”隐患真的神奇地被解决了”之间的逻辑链条，唯一的合理填空就是莫里斯采取了行动。既然软性手段（谈话、拉拢）失效了，而结果（退党）发生了，且过程被国家机器（FBI）抹去了，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采取了”肮脏手段”（即构陷或利用组织程序逼迫）。这解释了所有已知事实。否则，我们就需要假设：美共高层在这个时间点突然决定要求珀尔曼医生公开身份，与莫里斯无关，而FBI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丢失了档案，且官方传记的作者Barron恰好忘了写这个人。前者显然更加合理，如果事实真相是后者，那么官方传记完全可以写”陷入阶级斗争叙事的疯狂的美共领导层迫害了对莫里斯有救命之恩的医生”。

而且，莫里斯很可能在1954年4月到1958年之间做了一些更加无耻，即使冷战结束30多年后FBI也依然不能或不愿意解密的事情，并且包含了怎么搞颠覆，怎么散播谣言、制造矛盾、假传消息、挑拨离间的内容，这些手段FBI至今仍然在使用，所以无法公开。

带着这样的分析，我们再回去看那个”你得跟黑人收钱”的故事，就会发现，莫里斯提出的建议肤浅地令人感觉可笑。作为共产党人，他应该分析这种情况是怎么发生的，黑人在美国的经济状况总体上比白人差，他们可能确实没有钱了；或者是不是党最近在种族问题上的政策有问题，是不是失去了黑人党员的信任。如果是前者，那或许可以制定一些对困难党员免除医药费的政策，由党组织来给医生提供一些补助，如果是后者，美共就应该调整自己的种族政策和工作方式。

而莫里斯给出的建议”你得跟黑人收钱”明显就是冲着在美共内部挑拨种族矛盾去的，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制造问题，他故意将一个复杂的社会经济和组织工作问题，扭曲成一个简单的”黑人在占你便宜”的种族问题。

而且，这些人真的没有交钱吗？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黑人病人不付钱”这件事是真的。考虑到莫里斯试图瓦解珀尔曼对党组织的信任的明确意图，这件事也有可能就是由他本人凭空捏造出来的。因为他本人是负责财务工作的，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可信。

莫里斯的这个建议，听起来肤浅得可笑，但这正是其险恶之处。他不是一个”不合格的共产党领导人”，而是一个顶级的FBI反情报心理战专家。他成功地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包装成了一个带有种族偏见的、意图摧毁一个理想主义者信念的武器。

而珀尔曼医生的孩子在10年后南下参与争取种族平等的民权运动，足以证明莫里斯的心理战失败了，他从内部蛀空了美国共产党，但是那些离开的理想主义者把希望的种子带到了每一片广阔的原野上。

结论

本文通过历史文献细读重新评估了关于莫里斯·蔡尔兹和SOLO行动的传统叙事，主要提出了五点反驳。其中，”莫里斯和FBI的关系实际上是互相利用”和”莫里斯关于自己脱党原因的叙述是一种自我美化”是确证的，”美共在莫里斯生病期间没有抛弃他”是相对而言可信的。”美共给莫里斯捐款”和”莫里斯主动逼走了珀尔曼医生”是基于历史证据的推论，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一定是错的，但在没有新档案解密（例如1954-1958年的卷宗重见天日）之前，它们确实不能被视为确凿的历史定论。即使他逼迫珀尔曼医生退党是我们推测的和不确定的，但他挑拨医生和黑人病人的关系以及帮助FBI监视医生和他的妻子、妻子的娘家人（Feldman夫妇）和儿子迈克尔确是事实。这些分析让我们看到，当莫里斯·蔡尔兹被剥去了”冷战英雄”和”FBI超级王牌”的光环，回归到一个具体的”人”的维度时，他的行为在世俗道德层面上让人不寒而栗。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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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ilds, Morris et al. (eds). May 12 1947. Daily Worker. Vol 24 Iss 114 https://archive.org/details/per_daily-worker_daily-worker_1947-05-12_24_114/page/n5/mode/2up

• Dodd, Bella V., School of Darkness (New York: P. J. Kenedy, 1954), pp. 200–203

• FBI. (1952-1962/2016) Morris Childs, Chicago. Vol 1-5, 20-25, HQ-1-HQ-7. https://archive.org/details/MorrisChilds

• FBI. (1965/2024) Michael D. Pearlman. In Communist Influence in Racial Matters. pp. 1583 https://archive.org/details/communist-influence-in-racial-matters/Communist%20Influence%20in%20Racial%20Matters%202/page/n1583/mode/2up

• Gates, John, The Story of an American Communist (New York: Thomas Nelson & Sons, 1958), p.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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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arlman, Solomon L. 1953, Diseases of ‘Old Age’?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Magazine, vol. 45, no. 5, pp. 16-20.

• Post Bulletin. (1997, November 18). Charles H. Watkins - Riverside, Calif. https://www.postbulletin.com/charles-h-watkins-riverside-calif